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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山林(散文外一篇)

来源:乌鲁木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写作素材

从老屋的后边,顺着细石子路慢慢走,就到了山中。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无数遍,小时候去玉米地里放烟盆熏野兽,每天夜里,点一束葵秆火把照明。现在回想起来,葵秆燃烧出的橘黄色火焰实在美极,那种特殊的香味漂浮在山野间,淡淡的,像轻纱一样若有若无,不时有萤火虫擦身而过,给夜行增添了很多诗意。

地域虽有些偏北,毕竟是初春,路边的树木已冒出了不少嫩芽。很久没有感受到时令的变化了。在城市,我明显减少了外出的时间和次数,体重一天天增加,髀肉复生。外出可以亲近自然,亲近大地,但城里空气不好,噪音多,所以更多时候宁愿一个人窝着。

我喜欢家居的氛围,读书看碟,洗衣做饭,睡觉发呆。如果下点雨,那感觉就更好了,在阳台上坐着,打开灯光,把窗帘拉开,背靠着墙,雨点打在窗上,发出木吞吞的声音,玻璃上斑驳的雨线,总是使人的情绪变得柔和,心底渐次生出一些温暖的东西。

在那座中原城市生活了六年,我居然不熟悉所在地方的街街巷巷。我害怕出去吃饭,害怕出去逛街,更害怕汹涌的人群和车流。脚固定了,就让心走得远些吧。家里有四五千册藏书,足够打发蜗居的时光了。朋友说,你是一个写作者,应该借行走冲淡生活的疲乏。朋友自然是对的,但忙于工作,我只好用阅读来增加生活的广度了。

对读书是无意的,但我想读书应该会成为一辈子生活的主题吧。

我喜欢山中。

这是回家后的第一天早晨,正是城里人刚刚打出睡醒后第一个哈欠的时候,我悄悄起床了,慢慢地走在山深处的小路上。

路边有新鲜的露水.一丛丛野菜湿答答低着身子,长一些的茅草被晨风轻轻地摇动着。地上的草皮,铺了薄薄一层细霜。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我一直在寻找着清霜,每一次总是失望,虽有月落乌啼霜满天,但一城高楼,满街汽车,天上的霜下不来,只好悬在半空。

霜白,使这个清晨的气息格外凛冽干净。眼前的一切符合我的心境,霜染丛林,草深处微微动着,是睡醒的兔子还是捕食的野鸟,我不知道。万物各归其处,相互羁绊,不相往来,这应该是很好的境地吧。

两个飞虫停在我的肩头,停了就停了吧。在山中,我是可以让蜻蜓立上头的小荷尖角。我不忍心把这两只飞虫扫开,它们胆子很大,从我的肩膀顺着袖子慢慢往下爬。

我极喜欢那些体型微小的生物。

小时候读书的路上有一个沙地,沙地上经常有蚂蚁盘踞,每次总会逗留片刻,看蚂蚁搬物、散步、打架……

我看见一只蚂蚁在搬运一个比它的身体庞大三倍的虫子:我看见一只蚂蚁绕着一块小石头转圈;

我看见一只蚂蚁忙忙如急事在身;

我看见一只蚂蚁缓缓似信步徜徉;

偶尔也会抽一根草芯,逗弄蚂蚁,让两只蚂蚁把头抵在一起角力。

山中有个废弃的水井,当年村民灌溉用的,这几年退耕还林,水井已废弃不用了,井口两旁杂草丛生,井水上浮动着很多水黾。说是浮动,因为它们太小,仿佛是漂在水面的一抹浮萍。

一个个水黾在水面滑动,姿势优美而从容,触角过处,水波不兴,轻盈得如风吹落叶。我停下来盯着它们看,水黾有三对长有油光光绒毛的脚,一对短,两对长,靠近头部的短足用来捕食,身体中部和尾部的两对长脚用来滑行。足的附节上,生长着一排排不沾水的毛,所以,与足接触的那部分水面会下凹,但不会冲破表面张力。一切微渺的生物,即便小若蜉蝣、微如细菌,神奇的造物主也赋予了它们一定的智慧和生存的技能。水黾在流水上滑翔,不是与水嬉戏,而是为了捕食流水带来的小虫子或者死鱼虾,猎物一旦到手,就用管状的嘴吸食它们的体液。

水黾忽动忽静,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它们这样的节律使人看了变得松弛、慵懒。井水的一方天地,对水黾而言,也是一个大千世界。

天色彻底大亮了,山风推动着树枝,阳光射下来,山腰昨夜的白雾在悄悄散开,舒缓的松涛声轻和着树林深处婉转的鸟鸣。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说什么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我觉得应该是仁者像沉静的山一样恒久,智者像流动的水一样快乐,毕竟仁者也可以喜爱水,智者也可以喜爱山的。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没有酒,以清风代之,饮下无边原野与漫漫山岚。

常听人说,山要青,水要秀。南方的山以树多草满而青,南方的水也因澄澈透明而秀。没有树木的山,即便是春夏之际,也显得苍茫荒凉。有一年,我去太行山边看山,北方的山与南方截然不同,山体的走势、土石的颜色完全迥异。下午时,太阳西斜,我站在平原上看莽莽大山,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山与山之间巨大的投影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山,毫无秀美可言,但自有一分厚重。

一过雨水,乡村的黎明几乎是被鸟儿唤醒的。一只八哥在树林里唱胡编乱凑的歌,一只喜鹊在觅食的间隙,跑到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叫上几嗓子。山鸡挥舞着长长的尾羽跃过山场,还不忘沙哑悠长地说话。翠鸟在山谷对水而鸣,锦鸡在土坡仰天长歌,麻雀在杉树林蹦来蹦去,发出琐碎的声音。

在这种鸟的音乐会中,有一种声音特别的突出。你不知道它在哪里响起,山林的东边,山林的西边,山林的南边,山林的北边,拖长的声音,有五个音节,懒洋洋的,音色却出奇的亮。

在树梢上发现了啄木鸟。久违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那是一只正在“嗒、嗒、嗒”地啄着木头的啄木鸟,长而锐利的爪子抓紧了树干,粗硬而尖尖的尾羽倚在树上。这是只色彩鲜明的鸟,腰部和尾上的覆羽呈黄绿色,额部和顶部红色,灰色的长嘴啄着树干,神情专注而认真。过了片刻,想必已经让树洞中的虫子原形毕露了,啄木鸟一个吞咽动作,然后引颈而鸣,翩然飞去。

我俨然一脚从滚滚红尘踏进了山河岁月。

头顶发出群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我回头看,一群白鹭离窝了,那流线形结构的纤长身体,姿态轻盈,雪白的羽毛,钢色的长喙,那双青色的脚像一件精心打磨的青玉长杆。洁白的身子衬着大树的苍翠,四周静悄悄的。

太阳终于爬过山尖,金色的阳光照着树木,很多只白鹭四散着展开双翅,飞快地划过树杪,轻盈地落在对山的电线杆上,也有几只飞得更远,直接奔向泥田,或在田埂上漫步,或绕着水田来回盘旋,在初春清晨阳光的映照下,它们洁白的身子如粉雕玉砌。

山边麦地的边上有一株树,一株樟树。

樟树是江南四大名木之一,人们常把它看成是景观树、风水树,说能避邪。当年祖父对此深信不疑,他说屋基旁植树会让一个家庭有更多的生机与活力。

大概是念初中的时候,最多愁善感的年纪,早上起床后总要在院中樟树下静坐片刻,鼻息间淡淡的药气,让人灵府一醒。樟树的香没有桂花浓烈,没有槐花清淡,没有兰花素雅,它的香斯文安静地漂浮在清晨的空气中。

眼前的这棵樟树已经很老了,老得连村子里最老的老人也不知道它的来历。空中的种子,偶然落在这里,发芽生根,也就随遇而安了。樟树的树皮颇粗糙,质地却很均匀,没有杨树的斑驳,更不像桃树长满无数的疤瘤。它的树干笔直且长,一分二、二分四地竖在那里,球形的树冠像一把巨伞,在天空中撑出优美的一团。像苏东坡的书法,圆润中有连绵,规矩中透着俊秀飘逸的神韵。

小时候,常常站在山边,默默地望着这棵树,它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和其他树种闲聊呢?此时,这株樟树在早春微凉的风中摇曳着,我看见几个鸟窝,不知道是空巢,还是有鸟在其间栖身?放在十年前,我会爬上去看看的。

树犹人。世间万物皆有性情,山中的樟树比屋前屋后的樟树,分明是多了几分从容的。当年庄子多么愿意做深山中的一株树啊。“故贤者伏处大山湛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大山湛岩之下,自有一分沉默与天真,还有甘于卑下的淡然吧。

山中光水充足,土壤肥沃,树长得自由舒展,鸟雀翔集,在漫漫山林中享尽天年。人跟人比的是名誉地位,人跟树比啥?人若和树一样,不争不群不党,则能独善其身。有一些日子,渴望像树木一样生活,我把都市里的家取名“木禾居”。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中,我把它营造成树木的感觉。我觉得自己是一只鸟,白天出去捉虫子,夜晚回来栖身。

回到江城工作后,我所在的单位临湖而立,拉开窗帘,可以看见大片的水域。每天午饭后,常常一个人绕水散步,走两三圈,直到背心微潮,有些乏时,才回到办公室。

我不满足于逐水而居,还是回到乡下,在这样一个清晨,走进山中,忘掉肉身,甚至忘掉心灵,一切都松弛下来,如树,如草,如山泉青鸟。我想,一个人倘若能终身秉山而居,他做人可能会更崇高、更厚重一些,有嶙峋的风骨、气格。我常常在深山的村子里发现不同寻常气息的人们。

大千世界虽有大千,大千终究是有限的,大千世界到底是樊笼,陶渊明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又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山林既在樊笼之外,山林顿成隐逸。

无边

说不清为什么,又一次失眠了。我躺在朋友的书房里,窗外的春风掠过松树,吹出“呼呼”的轻轻细浪。狗被惊起的狂吠和猪的打鼾一起穿过玻璃,漫进纱窗,传入耳膜。静下来的时光使每一种声音达到极端,那么清晰,以柔软饱满的形式出现。毛茸茸,松软软,或者刺耳,或者熨帖,用一种轻如蝉翼却毫不犹豫的力量刺入头颅。

一册又一册图书,在书架上静立,透过昏沉沉的夜色,我看见书脊竖在那里,一脸肃穆。

外面有半爿月亮,一片淡黄色的光晕一动不动地照射在书桌上,几块玩石,几本图书,沐浴在月色下。小瓷瓶里插着一株仙人掌,一株吊兰青翠柔嫩,在小茶几上亭亭玉立,那是一株银边吊兰。欠着身子望过去,我看见银边在夜色中仿佛枯黄的叶缘。

朋友抽了太多的烟,满屋子都是烟草的味道。临睡时,我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轻柔地越过纱窗,吹在窗帘上,窗帘有节奏地敲打着墙壁。失眠的痛苦渐渐退却,我希望能静静地安稳地从容不迫地失眠,反正没有谁来敲门,也没有谁来推门。美丽的狐仙蜷缩在蒲松龄的文字里,没有艳遇,也没有红袖添香;豪爽的侠客静卧在唐宋传奇的册页间,不能把酒论世,也不能一诉衷肠。困意越来越淡,躺在床上,少了久坐的累与长途步行的乏,身体是放松的,心灵可以从容地由东至西,天马行空也好,胡思乱想也好,大脑兴奋着,满脑子风花雪月,满脑子春花秋月,满脑子飞花逐月。

庄子逍遥游,列子御风行,陶渊明锄禾归来,李太白大醉未醒,苏东坡一肚子不合时宜,陆游在剑南跋涉,林逋的仙鹤绕园弄梅,小仓山房的风灯一身风雅,郁达夫多情累美人。

很多古人活过来了,穿着葛衣的庄周一板一眼地打草鞋。我走过去,他看都不看我,埋着头,有力地搓着稻草,搓成一根根草绳。庄周的腰间系着一个木制的弯弓形“鞍子”,他将草绳一端别在“鞍子”上,另一端套在木架子上,根据所打鞋的大小选择桩数。你的草鞋卖吗?庄周抬头看了看我,我看见他左眼清静无为,右眼悲愤绝望。除了清静无为和悲愤绝望,那目光如水,也如雪,像彩虹,像星辰,像圆月,像清风,像森林迢迢树木,像原野无际绿色,像黑夜之灯,像冬日之火,像烈日树荫,像严寒暖被,像深夜天河对人间浩淼的注视,像月光对大海的抚摸。

先生喜欢读书吗?

这次庄周开始说话了: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先秦的口音仿佛金石,一字一句有天地间最大的肃穆。

出名需趁早,先生以为然否?

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我拿起一根稻草,缠绕在指间,缠得太紧,啪的一声,断了。庄周走过来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庄周长吟着,缓缓消失了,蹲在洞穴门口熬药的神农氏和森林里采蕨的先民,勘察山脉水域走向的隐士和记载日月星辰运行的星官,一个个跃然眼前,然后一切又重新陷入安静,仿佛没有发生过。

夜里多好。人都睡着了,少了太多世俗的聒噪,这无边的夜色中有一个比白天更广袤的世界,这个世界安宁而深邃。正是春天,原野上半开着鲜花,柳芽已经抽长成了柳条。猫头鹰在某一棵大树杈上半睁半闭着眼睛,森林湖泊里的鱼儿用鳍翅划开水面,涟漪粼粼,划开水面,仿佛划开一个世界。荷梗下摇曳摆尾的蝌蚪自由自在,荷花上刚刚苏醒过来的青蛙愣愣发呆,蚂蚁在树巢或地洞从容爬行……在无边的夜色中,它们进入无我之境。

躺着,躺着,身体轻了,内部的虚弱,外部的虚荣,走远了,潜伏了。靠床的墙上挂着一幅《观山图》,没有亭台轩榭,没有花木葱郁,裸露的山石间几株苍松,远山陷入云海中,云海漠漠,路也没有,却有禅意,薄如蝉翼的禅意,不可说,一说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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