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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双羊店的闪耀(散文)

来源:乌鲁木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纪实文学

大清早太阳一竹竿高时,双羊店的男男女女下地干了一阵子活了。刚长到膝盖的棉花苗,被草包围。每个人身后,铲除的野草堆成堆,翻新的土有露水打湿的凹坑,像洒过水。这时候阳光穿透村西的白杨、梧桐和榆树,用每天几乎不变的角度,投射到近15米高的钟楼尖顶,也投射到钟楼东窗下镶在墙上的一块长方形条石。条石接近一人高,阳光的金手指从石面滑过,给我们展示了清晰的图案:两棵颇有规模的白杨树,靠在石条左侧,营造了大的空间。视线近处,怪石低矮,而远处,石桥模糊。野草是直立的,枝叶硬朗,覆盖泥径,挣脱了四季制约。两只山羊,站在视觉中心,一只低头,羊角冲前,嘴唇正碰触草叶。比肩而立的另一只,也许听到了什么声音,扭过头来,眼神清澈,表情无辜。一个村庄的历史被定格在这块条石,镶嵌于钟楼的墙内,在清晨闪光。

此时我们只需沉默着抬起头,瞭望一幅画。钟楼北面,一座更高的建筑,构建画面主体。它叫文昌阁。体态与相距不远的郑玄祠如孪生兄弟,典型的北方台式建筑,高21米,两层结构。二楼四根明柱,托举飞檐翘角,也托举了屋脊和檐角的飞禽走兽。阁内存放文曲星、魁星、状元等木刻泥塑。它存在的意义是每年激励潍河两岸的赶考学子,只要从这里走出去,便有广阔天地。文昌阁南和北,分立雹泉庙和关帝庙,东西各置水井、石斗等小景。最吸引眼目的,是景观中心那棵高大壮硕的楸树,树冠四周伸展,遮盖所有建筑。鸟鸣从树杈疏散下来,让晨时的双羊店落满澄澈清明。

肩背青草捆的人们,从棉花田返回村庄吃早饭。经过文昌阁和钟楼,总要驻足一会儿,听一听南边吹来的风,经过了钟楼的檐角,六个檐角垂挂的风铃,左右摇晃,叮叮当当出不成谱的曲儿,却每个音节都落在了农人绽开的皱纹里……没错,这是明朝初年双羊店的一个早晨,像镜子映出的影儿,跳动了一下。

现在,2015年7月3日下午,我来到双羊店文昌阁旧址。昔日的阁、楼、井、石、楸树,不见了踪影,只能凭想象复原,而想象有限——然而那队盐商,还是从元末明初的背景中走过来了,他们从渤海出发,赶了一天的路,到达这里,正是黄昏。投宿、打尖、喂马、购物,于是,没过多久,金孚隆超市来这里开了分店,凤城大药房开了药店,在高密城打工的厨师向老板娘实施了最后一次拥抱:俺回双羊,开饭店,清水炖峡山鲤鱼,又省钱又好吃,宰那些鳖蛋咋地?

于是,双羊这个小村落,数条上下交错的街道,真的成了“店”的市集。走过了元朝,又走过了明朝,见多识广的盐商们,整瓶喝着青岛牌啤酒,大口吞咽峡山牌鲤鱼,彼此小声嘀咕:好吃哈,还他妈便宜……久商成俗,双羊店的人们,除了农忙耕种庄稼,还擅长了闲时从事商贸。久商而富,一个村庄,居然四面建了围墙,设了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商贾们玩得更放心、更尽兴了。

于是,那占据村西一隅的文昌阁景区愈加重要和有意义。双羊店人将之视为村子的聚宝盆,甚至商业活动的凝聚力,提升文化产业的抓手。因此,不惜重金,在康熙七年、乾隆七年、光绪年间、民国九年四次大型维修,商贾们愈加喜欢了这个越来越大的村落,总在茶余饭后,夕阳晚照中,走到这里,让相好的暂时躲去树后,遥控自拍并晒进微信朋友圈留念,引来无数点赞。

忽一日,人民政府的武装部干事,腋下夹只黑包,包里塞本新华字典,啪啪敲开了双羊店的城门,向村民讲解什么是三座大山以及推翻三座大山的重要性,村民们懵懵懂懂点头,因为村中没山可推,于是微笑着和干事商量,最终决定推翻文昌阁,再推了钟楼,最后推倒城墙城门。于是村民们站在村口废墟放眼一望,原来高密这么大,找不到边,还听到了潍河汩汩的流水声,连喘气也顺畅了,推翻了真好。那是1968年以前的事,赵培先刚出生不久。

于是……赵培先一声喊,打断了我想象干事吃鱼的情景,想象如卡了鱼刺般终止。赵培先是我高密一中同学,长大在没有城墙没有文昌阁的双羊店,一身轻松,因此思想更解放,行为更大胆,完好地继承了双羊店人民善于经商的传统,将结婚用品打理得漫山遍野、妇孺皆知。她应我之约,来村庄重走她的出生地、成长地,来回忆和怀念。

走过象棋摊,走过够级摊,走过坐在门口发呆的老人,走过孩子们各种无忧无虑的嬉戏,走过无数商铺,一会她在前面,一会我在前面,如嗅觉灵敏的寻回犬,四处逡巡,试图发现点什么,找回点什么。当走过无数间与任何村庄大同小异的房屋之后,我们终于来到双羊店东南角,来到了她儿时的闪闪发光的乐园。

故园,往往荒草凄凄。不仅荒芜了通往故园的小路,还荒芜过通往故园的心灵。小飞蓬,总是长到及腰高,总是摇晃不止。几座房屋院落垒出的夹道,在童年、少年的光阴里很宽阔。小飞蓬几乎漫过赵培先头顶,她和小伙伴们一起,身体贴紧泥土墙,双手的喇叭形放在嘴边,一起放声喊,回声激荡,冲出夹道,被远处的房屋折回,她们喜欢听自己放开的声音,喜欢这声音冲破被她们视为高不可攀的城墙,如今再度折射回来,从过去记忆的城墙根,回到她的心里,也回响在我耳畔,如忧伤的鹤鸣。

还有让她忧伤的,是门前的大湾。大,是赵培先同学对双羊店的整体记忆。村庄是大的,大到她几乎从未走完过。村南的基督教堂是大的,虽然建在村子的低洼处,却无处不显示其高,最先望见日出,最后目视日落,走出村庄前,她从没见过如此庞大巍峨的建筑。门前的湾是大的,甚至可以称为湖,一个像勺子一般的巨大的湖,碧波荡漾,菖蒲、芦苇环绕,若举起,扣向双羊店,整个村庄会被淹没。它的大,曾让她幻想,如何拥有一只船,载上她,去往对岸,对岸的白马王子也许真的骑着白马呢。

这里是村庄最明亮的地方,白天闪耀金辉,晚上闪耀银辉,四季闪耀她不断变换的星星般的幻觉。但是今天,再一次站在岸边,只能皱起眉头。它不再大,也不再水清草绿,而像一只臭鸭蛋,被一切两半,黑气升腾。

这么多年了,我们为之挣扎、奋斗,最终,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呢?村东的十字路口,是多年前的水泥路,一条通往井沟,叫双井路;一条通往高密城,大家习惯叫它老双羊路。年轻时,这个十字路口,是赵培先所能抵达的极限。无数次伫立在这极限的点上,她向南也向东眺望,路的尽头,是另外的世界,她渴望看到并触摸外面的天地。如今,她从外面的世界回来,在此短暂立足,只是唏嘘不已。

她记忆的焦点,在十字路口东北角的那家工厂。双羊店的人亲切地叫它“二棉”。那时,谁家中有一位在“二棉”工作的人,无疑是最值得炫耀的事,除了脸上停不下的笑容,说话声调高八度,就连日常的走路,都比邻居轻快。进入“二棉”,毫无疑问是件难度极高的事。在赵培先的记忆中,是高不可攀,因为,一要交纳八千元入门费,二要通过难度极高的考试。为此,她曾替代别人考试,无不顺利通过。然而最终,自己终于没能进入“二棉”,在生活困难年代,八千元,对于靠耕种为生的人们,是个天文数字。

今天的“二棉”,在黄昏中,在我的视野里闪耀。厂门外靠西边的一排房屋早已破损,周围堆放用于雕刻墓碑的石条。工厂大门还算完整,最完整的是工厂的名字:高密市第二棉油厂。金色字依然如记忆般雕刻于横眉和两边的黑石,像不肯飘散的魂魄。

入内,一片狼藉,鸡群横行,偌大厂区,变为养鸡场。宿舍倒塌或正准备拆除。生产车间阒寂无声,不见人影,想必已经空关。或者已整体出售也未可知。只有东边靠大门的办公楼还算完整,房顶耸立高高的发射塔,顶部铺设的金色琉璃瓦还在诉说昔日辉煌,即便当今,那气势依然压倒双羊店所有的建筑,仿佛还在发高亢之音。楼前花园,虽已败落,然骨架依旧在,假山亭台,奔马雕塑,不知是在与过去依依惜别,还是在向天地诉说不幸。

双羊店有看不完的风景,说不完的故事,从古及今,如一本大书,翻开来,是流水般的记载,每一页都有沧海桑田,每页也都闪耀光芒。走到村东北角,感觉累了,站立路边抽烟,却发现对面一个别致的凉亭,建在几乎沉入地下的屋顶。走近观察,原来房子建在村北导流渠的岸上,紧贴双井路大桥,由桥头走下沉的水泥台阶可入屋内。过去,这里是双羊店的照相馆,店主为招揽生意,别出心裁,在房顶搭建了翘檐飞瓦的凉亭,成为村内一景,于是,来看风景照相的人络绎不绝,生意很是红火了一阵。

现在,人去楼在,凉亭肃立,还是一景。晚风绕过它的立柱,安静地吹往导流渠的树林,树叶的沙沙声包围了它。久久地注视,只让我想起双羊店西头,文昌阁前面的钟楼,六个翘起的檐角,挂着风铃,不知是夕阳还是回忆摇动了它,清脆的声音,一圈一圈,如村前大湾水漾的波纹,闪耀亮色,漫向村庄,也荡往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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