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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有奖金”征文】拾荒者

来源:乌鲁木齐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近代诗词

   一
   太阳快下山时,祖母回到了家。夕阳的残辉透墙而入,丝丝缕缕的光线点亮了昏暗潮湿的屋内。祖母把蛇皮袋放在厨房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站在水缸前喝了一瓢水,而后在院内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默默不语。不远处的大厅,夕阳的余晖从瓦缝间斜射而下,一束束圆筒形状的光圈汇集于一处,仿佛一条可以穿越过往的时光隧道……
   祖母坐在板凳上,额上的汗珠细密可见,她微微喘息着,眼神落进那一束束光线里,思绪又回到了过往。从过往的思绪中缓过神来时,天色渐暗了。祖母起身朝屋外望了一眼,缓步走到厨房,抓起了适才放下的蛇皮袋,用力一甩,很快,一些破旧的物什坠落在地,发出杂乱的响声。瓶子一毛,易拉罐两毛,旧鞋五毛……祖母蹲在地上,嘴里默默念叨着。收拾完后,祖母朝灰旧的饭桌看了一眼,饭桌上只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几小块中午没吃完的肉。祖父还在时,每每祖母黄昏时分从外拾破烂归来,饭桌上总是有一两碗冒着热气的菜,祖父则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碌着,辣椒在锅里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祖母听在耳里,倍感温馨。
   祖父走后不久,亲戚们召集所有家族的人开了一个大会议。会上,大人们劝着拾了二十多年破烂的祖母不要再去外面四处晃荡了。祖母起初很听话,一个月后却又固态复燃了。偌大一个屋子,空荡荡的,风在屋子里穿梭,祖母坐不住了。她一坐下来,就听见老鼠在楼顶上奔跑而过发出的响声。二十多年了,祖母已经习惯去捡破烂了。不去捡,她就总感觉心底空荡荡的。
   天完全黑下来时,屋外有人敲门,祖母放下碗筷,借着昏暗的灯光拉开门,见是米婶。米婶弯着腰,左手扶着墙,右手捂着腰椎,唤了祖母一声。祖母比米婶大十二岁,她们是从同一个村子嫁到巴掌大的云庄来的。除了祖母和米婶,米婶隔壁家的陆婶也和她们一样,是从同一个山旮旯里走出来的,因为来自同一个地方,彼此就走得近些。米婶在饭桌旁坐了下来,满是皱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一明一灭的。碗里是白菜炒肉。祖母去菜园子里摘了个大白菜,就着中午碗里剩余的肉块炒了炒,桌旁放着一小碗药酒,每天晚饭时喝一小碗药酒,这于祖母而言已是铁打的习惯。现在屋子里还有两缸药酒,酒是祖父生前亲自酿造的,里面放了枸杞、人参、上好的蛇。祖父还在时,每晚都要陪着祖母喝一口,现在,祖母坐在偌大的饭桌上,轻喝一口药酒,便要朝对面望一眼。
   祖母象征性地碰了碰碗里的酒,她干燥的嘴唇顿时湿润起来,空气里开始弥漫着酒的气息。祖母抬头看了对面一眼,见对面坐着米婶,她深陷于祖父的回忆之中,恍惚里看见祖父坐在对面。昏黄的灯光下,祖母那颗落尘的心,在米婶的注视下重新缓了过来。
   祖母沙哑着声音问米婶要不要也喝点,米婶捂着腰,面露难色。
   米婶干坐着,不再吭声,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武汉癫痫病的医院在哪祖母吃饭时发出的窸窣声清晰可闻。偌大的老屋,暗黄的灯光下,祖母和米婶宛若两颗黄豆,散发出暗黄的光影。
   “木头嫂,我明天想跟你一起去捡破烂,我今天来就是为这事。”米婶抬头看了祖母一眼,有点突兀地说。
   “你这身子骨可怎么去?你自己可想好了。”祖母说。
   “早就想好了,再不去就得饿死了。”米婶说着,表情忽然黯淡了下来,像是点中了她的要害。
   再呆了会儿,米婶起身准备欲走。屋外一片漆黑,只看见零星的灯火在夜空中摇曳闪烁,祖母叫住米婶,独自回屋摸索了好久,找来一个旧手电给米婶。祖母目送着米婶走出好远,直至与黑夜融为一体才返身回屋。
   坐在床沿,祖母掰着手指头数着这二十几年四处奔波捡破烂的时光,自己每每入夜归来,老头子总会紧握手电筒在村头的柏油马路上迎她。长久下来,手电筒依旧成为祖母心中充满象征意味的生命器物。坐在床沿,她心底默念了句“老头子”,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却又倏忽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米婶紧握着手电筒回到家,推开门,拉灯,见孙女婷婷刚睡醒,正睁着双眼朝她张望。婷婷的父母都外出打工了,每年年根时分才能回来。婷婷已经十六岁,正上初三。米婶坐在床沿,一直到婷婷再癫痫病人脸色发紫的情况怎么治疗次入睡。出了房间,她兀自在大厅的长凳上坐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声声都落在她的心底。时间还早,还不到八点。堂屋里的灯关着,只留着里屋那盏小功率的灯亮着。米婶独自坐在沉沉的黑夜里想着心事,默不吭声。“怎么不开灯,把我吓了一跳。”门前忽然有人说话,是陆婶的嗓音。米婶起身把灯拉开,见陆婶端着一碗橙黄发亮的煎饼一脸笑容地走过来。“弄了些煎饼,两个孩子吵着要吃,你也尝尝。”陆婶把煎饼放在桌上,适才满脸的笑意重新缩回左右纵横的褶皱中去。米婶把煎饼倒入自家的碗中,把碗洗干净,递回给陆婶。陆婶见米婶把碗洗得这么干净,笑着说:“自家妹子,这么客气干嘛,我自己洗就可以了。”陆婶比米婶大两三岁,就住在几米之遥的隔壁屋里。
   米婶灭了灯关上门,迈着迟缓的步子跟着来到陆婶家。屋里一片凌乱,两个孩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煎饼,嘴上鼻子上满是污垢,碗里还剩着大半碗饭菜。陆婶低头喝了口米酒,不时地拿起手上的小棍子使劲敲着桌沿,厉声对两个孩子说:“赶紧吃饭!”两个孩子乖乖地放下手中的煎饼,端起碗筷埋头吃饭。屋里堆满了稻谷,前后左右算下来有十五包。陆婶正准备去盛饭,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她小步跑过去,两个孩子见状,一脸兴奋地跟了过去,她知道,是陆婶儿媳打电话回来了。她听着陆婶和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心里满是落寞。
   和陆婶唠了会家常,米婶顿觉心伤,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看着陆婶依旧结实的身板,米婶心底又是羡慕又是感叹。年逾七旬的陆婶种了两亩地,插秧、打农药、收割稻谷,样样都是自己亲自动手,虽然比年轻人慢了点,但有农活经验垫着,干活依旧毫不含糊。陆婶有一个自己的小存折,逢年过节女儿亲戚给的钱,她都存进去。可米婶心有余而力不足,婷婷父母每个月寄来的钱只够生活费。没患病之前,还能下地干活。自从患了腰椎间盘突武汉治癫痫病的药都有哪些出之后,便举步维艰了。米婶关了灯,躺在黑漆漆的床上,顿觉自己成了一个废人。门外一阵的喧嚣,是从茶馆喝茶的人深夜归来,黄狗躲在暗夜深处吠了几声。米婶此时感觉自己就像黄狗一般,现在只能给家里人看看门而已。这些年,每年年底媳妇从外面打工回来,经常给她使眼色看,儿子看不惯,为此时常和媳妇吵架。米婶这样想着,眼角溢出一滴泪来。她又想起了已经逝去的老伴。五年前那个晚霞满天的黄昏,正是农忙时节,老伴一脚踩空,从三楼跌落在地,到深夜发现时早已手脚冰凉。米婶埋怨着老伴走得咋这么早,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尘世,满是凄苦……
  
   二
   天微亮时,祖母起床了。推开门,一阵晨风裹着丝丝凉意奔袭而来。祖母每天出去捡三次破烂,清晨一次,午休时分一次,太阳快下山时一次。二十多年过去了,祖母每天迎着朝露而去,踩着夕阳归来。
   祖母左手拽着蛇皮袋右手拿着火钳出了门,行走在村里那条熟悉的小石板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雾,依稀看见几个农人挑着满担的白菜往集市那条路赶去,今天是赶集的日子。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祖母又想起了祖父。祖父还在时,种了满菜园的蔬菜和辣椒,每逢赶集时分便要起个大早。
   穿过村口的那棵大梧桐树,再往右拐几小步,就是米婶住的地方。米婶以前都独自住在颓废欲倒的老屋里,后来在儿子的一再坚持下,她才住进了新房。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在晨雾里氤氲出一种别样的色彩。祖母轻叩门扉,半晌,米婶出来了,和祖母同样的装扮,左手捏着一个白色的蛇皮袋,右手握着一个火钳。
   祖母和米婶一前一后转了几个地方,毫无收获,只看见几片废纸躺在地上。所到之处,许多大门都紧锁着。祖母带着米婶换了个方向,上了坡,快到村中学后门时,祖母故意放缓了脚步。学校后门堆着一堆垃圾,几只苍蝇盘旋在半空中,时而俯冲而下,在垃圾堆上停留一番,发出嗡嗡的响声。米婶捂着腰,她微微感到一丝疼,半个小时的行走让她感到有些吃力。米婶舞着火钳翻了翻几下垃圾堆,一只破了半边的塑料脸盆敞开肚子暴露在她面前,她因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脸上瞬时有了一丝光彩,这塑料大脸盆比较厚,应该能换两块钱。米婶用力把脸盆踩碎,放进左手捏着的蛇皮袋里,眼神重新积聚起来,继续搜索着。很快,米婶又翻到了几只易拉罐。祖母在离米婶不远的一个小垃圾武汉癫痫病专科医院哪家好堆里拾掇着,她只拾到几个啤酒瓶。祖母站在一旁望着米婶一脸专注的神情,恍惚间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家庭窘困,几万块钱的债务仿佛一座大山般压在祖父祖母身上,让他们喘息不过来。那时祖母还不到六十,腿脚十分麻利,每天她挑着一担竹篮出发,竹篮里放着几个蛇皮袋,猎人一般寻找着属于她自己的猎物。每个角落里出现的破烂都让她兴奋不已,疲惫不堪时,一看到有值可淘的破烂,祖母便来了精神。一个啤酒瓶,一个易拉罐,一双鞋子,一个脸盆,一团鸡毛,这些在不起眼的东西,在祖母眼中都成了宝贝。祖母就靠着这些东西把家里的所有债务都还清了。债务还清的那天天空正下着毛毛雨,但祖母的心底却是晴着。祖母躺在躺椅上,半眯着双眼,口里含着一颗糖,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再也不会有人上门来催债了,一想到这,祖母便感到无比的轻松和幸福。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祖母早已没了多年前的兴奋和颤栗。现在,捡破烂于她而言已成了一种习惯。每天祖母行走在那些熟悉的小路上,像是在重温过去,重新走进过往,每拾掇起一个酒瓶、一个易拉罐,就能看见那些旧时光的碎片。祖母需要这些时光的碎片来填补她寂寥的内心世界,这些时光的碎片沾染着祖父的气息,她吸吮着这气息,她就感到不再孤单了。
   祖母看了看米婶,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米婶弓着腰手持火钳围绕着垃圾堆转悠着,适才因腰椎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早已荡然无存了。祖母望着米婶专注的模样,叹息了一声。
   回来已是七点多,米婶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一推开门把蛇皮袋放下,便气喘吁吁地坐在小板凳上。米婶捂着腰,满是老茧的手不时地捶打着腰部,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这一圈下来,祖母捡了两双裂开了的旧鞋、四个酒瓶,外加一些废书旧纸。米婶的蛇皮袋塞得满满的,那只大脸盆斜躺在蛇皮袋里几乎占据了大半个空间,七八个被米婶踩扁了的易拉罐集聚在一起,像开会一般,此外还有几双旧鞋、几个啤酒瓶,以及一些落满灰尘的书籍。
   午休时分,米婶捂着腰躺在床上休息,不敢再去,祖母独自一人徜徉在村庄的各个角落。午后的阳光丝丝缕缕洒落在村庄的一花一草一树之上,风夹着丝丝凉意在村庄里四处游荡,整个村庄沉溺在寂静之中,黄毛狗匍匐在地打着盹儿,庄里的人大都滑入了梦乡深处。祖母喜欢这般寂静而又温馨的时光。祖母时而俯身拾掇破烂,时而坐在阴凉的石板上,朝村庄深处张望一眼,她喜欢在寂静之中怀念祖父。她默默地想起祖父的音容笑貌,偶尔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又流露出了一丝微笑来。已经八十五了,祖母深知再翻过些年头,自己就要入土了。她抬头望着眼前熟悉的村庄,像是在看祖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眼里满是温情与留恋。村庄里寂静无声,只听见风四处游荡发出的响声。祖母忽然就响起自己还年轻时村里的热闹,那时的孩子趁着大人午休时分在村庄各处玩耍嬉戏的情景。
   米婶每天去捡两次破烂,天晓时分去一次,太阳下山时分再去一次。祖母带着米婶把各个熟悉的角落转了一圈后,米婶就开始独自一人出发捡破烂了。米婶独自在村里搜寻着,目光如炬。几天下来,却不见祖母的身影。一周后,米婶气喘吁吁地把捡来的一大堆破烂提到村头的废品收购处,看着老板一一过秤,老板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米婶听在耳里,心情有些忐忑。最后算出一个总数,四十九块五毛。米婶从老板手里接过钱,满是老茧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她手捏着钱从废品收购处走出来,走在昏黄的阳光里。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有小孩在田地里追逐嬉戏着,她看在眼里,忽然觉着很温暖,多年来淤积在她心底的那丝丝冰凉似乎化了一些,一股深深的暖意,在她内心深处弥漫开来。到了家,米婶便坐在门槛前的小板凳上发呆。四五年了,这四十九块五毛,是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废物了,至少可以养活自己了。一天出去跑两趟,少一点能挣个四五块,运气好点的话能挣个八九块,一个月下来能存个两三百,一年下来就能存个两三千了。这样想着,米婶禁不住笑了起来。“有什么好事这么开心?”陆婶刚好从地里回来,两个脚丫子满是泥巴。米婶不说话,转身进屋拿来两个香蕉递给陆婶,说:“女儿打了点钱过来。”米婶不知自己为何对陆婶撒了谎。
   晚上吃完饭,天黑下来时,米婶捏着手电筒出去了。祖母家大门敞开着,米婶笑着走到祖母的身边,说:“木头嫂,今天我把这些天捡来的破烂都卖了,这点水果是我特意为你买的。”米婶边说边把买来的一斤香蕉和一斤橘子放在桌子中央。祖母见了,赶忙放下手中的碗筷,扯着米婶的手说:“你这又是何必呢,这一斤香蕉一斤橘子要好几块钱呢,以后到我这里来千万不要带什么东西了。”祖母一脸愠色,米婶见了,有些尴尬,腿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一直聊到很晚,米婶起身欲走时,祖母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黑包,塞到她的手里。米婶意识到什么,两只手推了回来,执意坚持不要。“钱不多,就五百,妹子你不要嫌少,你先拿去看看病。”祖母又把钱推了过去,米婶依旧坚持不要。“就当我借给你的,什么时候有钱了还我就成。”祖母这么一说,米婶不好意思再拒绝,便收了下来。米婶拿着手电刚出门,眼角那滴泪最终还是流了下来。黑夜苍茫,米婶任眼泪肆意流淌,眼泪流进嘴里,她感到一丝苦涩,心却温暖着。路上人迹寥落,远处灯火摇曳,狗吠声从小巷深处传来,听在耳里,米婶走在回家的路上,紧握钱包的右手攥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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