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文章内容页

【笔尖】阳世间再没有我的家婆

来源:乌鲁木齐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都市言情
破坏: 阅读:2804发表时间:2014-02-03 23:00:31

别的地方叫姥姥或者叫外婆,我们此地人唤家婆。我认为叫姥姥或叫外婆都没有唤家陕西靠谱的癫痫医院有哪些婆好,家婆是自家的亲人,不分彼此,不分里外,是世界上最合情合理的称谓!可能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喜欢家婆,因为,她常常会笑在你的梦里,行走在你的魂里,坐宫在你的心里。我说得对啵?
   我的家婆去世已有二十五年了,但我从没有感觉到她死了。在梦中常常听到她唤着我的乳名——小毛!小毛!这唤声比世界上任何一首抒情的歌都感人。她没死,真的,最起码,我心里是这样认为的。每年春节,我去看望我的舅舅和舅娘,眼睛常常看看屋里屋外,顾盼神飞,心里嘀咕着,我的家婆呢?哪去了?她明明是死了,心里却想,她可能是出门去了,或者是去菜园地里了。有时,眼中陡然出现一种幻觉,见家婆笑吟吟地回家了,远处就喊了声——小毛!
   我是在她悠悠的唤声中长大的。
   算起来,家婆岁数有一百一十岁了。她这么大了,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问妈妈,妈妈说不知道;问舅舅,舅舅摇了摇头。只有在墓碑上才能找到她的名字:“吴氏”。看到这两个字,我的心就陡生悲凉,咬牙切齿地仇恨——腐朽的、没落的、万恶的封建社会。
   这里,提及一下我的家公。家公可是有名有姓的,而且还是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他叫黄月乔,当时是一个闻名两省三县的绅士。听说,他不但字写得非常好,而且还是一个满腹经纶的人,人称月乔老先生。只是这儒雅非凡的家公我从没有见过,小时候听家婆说过他的故事。她说,经常有人找你家公写状纸和休书。他一般不给人写休书,总是劝和,对夫妻之间没有非离不可的原因,他坚决不写。神奇得很,多数人都能被他劝好;但也有非离不可的,你家公就要求双方到场,对双方都要求离的,你家公仍是劝,劝不好,他摇着头,深深地叹着气,然后,出屋到院墙的犄角处,在地上磨墨铺纸。就是这样都不行,我说做这种事缺德!你家公放下笔,一脸为难的样子。后来,在双方的反复纠缠下,他只好到菜园里去写。家婆说,写过休书的地方,我就经常去泼洗过碗和锅的淘米水,去晦气。这事真带厌,泼过淘米水的地方连草都不长!她说,小毛,读书归读书,但这样的缺德事你长大了千万莫做,记得啵?我半信半疑地听着她的话,头七上八下地点着,嘴还很听话地哦了一声。家婆说,我的小毛真乖,然后开心地笑了。
   家婆的笑,非常好看。用词来形容——美若天仙!她六十多岁的照片都是风韵犹存,骨秀清奇。她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遗憾的是,这样的千金小姐肚子里连一个字也没有,目不识丁。小时候我非常逗人,招人喜爱,一些长辈夸我生得俊俏,说我长得像家婆。但我从不这样认为,看了看家婆,我就讨厌镜子,烦!心想,我怎么就缺少了家婆的影子呢?
   家婆很命苦,我的家公早年就离她而去了。不怪天不怪地,只怨国民党在退守江南时给了他一张花纸,花纸上写着一大堆官名。一个兵都没有的官,一分钱工资都没有拿过的官,就这样不明不白、糊里糊涂被镇压了。家婆说,他在生时从没有作过恶,死的时候眼睛不闭,没有死相,好像是在想问题,像平时写文章一样。家公死后,家婆柔弱的肩上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她那“三寸金莲瘦小”的脚,不知疲倦地奔波在求生的道路上,为了儿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饥肠辘辘的道路中摔倒,爬起来又摔倒,再次顽强地站起来。她还是一个“坏分子”的遗属,在那个上纲上线的年代,她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就可想而知了。
   家婆是整个村子里最讨人喜欢的老人,她重情义,把情义二字看得比天都大。一家人愁眉苦脸地啃着山芋咽着野菜,以喘气活着为生活的最高目标;但只要哪家有人生病了,她都拿几个鸡蛋去看望人家。她把几只母鸡看得比命都重,把粮食省给鸡吃,饿着肚子,眼巴巴的盼着鸡下蛋。她说,家家都会有难处,人情大于债,头顶锅儿卖,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丢了情义二字,这是做人的根本。每年炎热的夏夜,是家婆最快乐的时光,村里一些男女老少,总喜欢围着我的家婆坐,陪她拉着家常。月夜下扇子的密影在不停地晃动,树叶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知了也欢欢喜喜地叫个不停。我赖在她的怀中调皮,撒娇。静下来后,我仰望着家婆的眼睛,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一样。之后,我在家婆扇子的清柔风中,很快就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家婆对我格外宠爱。她的孙儿孙女们嗔怪她,说她偏心眼,就只喜欢小毛,把好吃一点的东西都给小毛吃了。她看着一群嬉笑逗趣的孩子们笑了笑,说,傻孩子们,哪个不是我的孙儿?哪个不是我的心头肉?只是小毛小的时候身子太弱了,出生时只有四斤重哇!她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在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我承认,我是吃了不少家婆的好东西,吃过她的炖鸡蛋,喝过她的红糖水,只要有好吃的,家婆都全部留给我。那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吃一个鸡蛋,喝一碗红糖水,是享受国宾待遇,比现在人吃山珍海味喝茅台酒都要奢侈。而我的家婆由于长年累月没有沾过油腥,身体出现过浮肿。小时候,我基本上是呆在家婆家里。我回家后,三天没有见着家婆我就吵着要去,不怕父母难看的脸色,找死拼命地吵着要去家婆家。每次家婆接到我,她都会把我搂抱在怀里,嘴里不停地喊:小毛,小毛,我的乖孩子,你想家婆,十堰治癫痫病上哪家医院好家婆也想你!说这话时,她一脸的笑,泪水却滴在了我的脸上。
   上学后,我就与家婆分开了。一到寒暑假,我就到家婆家里去。家婆家离我家有五十里路。那时一辆自行车比现在的宝马还宝马,一个村一千多个人口,只有几个人才拥有这种阔气的东西。走路的交通工具,主要靠十一号车。每次去看望家婆,我一个人清晨上路,太阳快下山时才能走到家婆的家。去家婆家的路,我比熟背的课文还要熟,哪个地方有个岔口,哪个地方有个弯道,哪个地方有棵大树,我全记得清明。只是从家婆去世后,一些矗立的楼房才模糊了我对这条路的记忆,至今我仍然怀念那条路的老样子,它是我童年的一个梦!虽然那条路很长很难走,一双小嫩腿也走肿了,腹中饥饿难忍,但一想到家婆怀中的温度,想到家婆身上那种亲切的气味,想到家婆慈爱的笑容,我的腿也不痛了,肚子也不吵了。走往家婆家的路上,我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想着。晚上,我瘫在家婆家的椅子上,累得眼睛都只能微睁着。家婆端来一盘热水给我泡脚,她揉着我红肿的脚,她的眼圈也跟着我的脚一块红了。
   参加工作后,我去家婆家就少了,几十里的路仿佛有千里之遥,好像有一种屏障隔开了我和家婆,隔开了我和家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听说,家婆在家里经常提起我,念叨着我,她总想来我家住几天,只是那时她很老了,行动不便,在二舅舅和舅娘的一再干预下,她的这个愿望最终未能如愿。她病重时,我去看过她一次,她的眼睛像一口枯竭的井,她用滞重的目光看着我,眼角不断地流着泪。我握着她冰冷的手,心里有着揪心的痛,眼泪也哗哗地流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有气无力地开口说话了,小毛,明天你回去上班,饭碗重要,我一时还死不了。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微弱得好比蚊子在叫。
   谁知,这一别成为永诀!为了饭碗我居然不顾亲情,不顾爱我疼我、对我恩重如山的家婆,不顾挣扎于死亡线上的家婆,我还算人么?每当想到这,心就会流血。
   家婆病危期间,她听说我生儿子了,那天她突然坐了起来,还喝了一碗稀饭,精神出奇的好,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她反复问我妈妈,小毛真生儿子了?真的?好!好!好!但死亡的魔爪仍没有放过她,不久,她就不吃不喝了,靠输液来维持生命。临终前,她反复地念叨着她的一些亲人的名字,其中第一个就是我——我的小毛哇!
   可是她那混帐小毛此时在忙工作,忙家庭,忙一些其他无关紧要的事。
   我质问我的人性,我终生悔恨!
   二十五年以来,我常常在梦里看到她,听到她常常唤着:小毛!小毛!奇怪的是,每次唤我的时候,我好像都是在一种困惑的处境中,是她的呼唤把我从困惑中解救出来,我一旦走出困惑,她一呼和浩特哪种方法更适合治疗癫痫?转身就不见了。因此我总感觉她没有死,她一直在一个我看不见她的地方看着我,关心着我。每逢清明节,我才从这种幻觉中走了出来,石碑上明白无误地刻着“吴氏”!这两个生冷的字,述说着我和家婆已是阴阳两隔了!于是,泪水就模糊了我的双眼。
   一旦离开了她的坟墓,我心里又固执地认为,她没死,我的身上有她的温度,有她的气味,心里澎湃着她的声音,血脉里跳动着她鲜活的因子。
   虽然她没有名字,但往往是由她这样千百万个无名的人举起了民族之魂!她没死,她没死!如果有人说她死了,我嘴里不好说他什么,但心里却和他急,心要和他拼命。
   可是,她的确死了!世上没有家婆了,这是阳世间一个不争的事实,一个残酷而又让人悲伤的事实。
  
  
  

共 3380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