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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夏之情】幺姑

来源:乌鲁木齐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创意小说
凌晨3点,婆正处在阴阳交界的地方。婆是我丈夫的奶奶,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女人,她十二岁就做了王家的童养媳。所幸的是,爷是那种怜香惜玉的男人,一生中对婆百般呵护。婆已经八十三岁了,已经与爷相依相守了七十一年,可她还不想离开爷。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土屋里窄小的铺板床上,只觉得浑身像开了无数的天窗,风从肌肤刺入筋骨,吹得她好冷好冷。
   整整两天,爷守在婆的床前,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在风烛残年的岁月里,两个人合撑的世界将要失去一根柱子,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啊!爷闭了眼,努力地把悲伤关进眼帘。待他睁开眼,发现婆的脸异乎寻常的白。他用手在婆的眼前晃动了两下,婆毫无感觉。爷慌神了,他打开屋门,用颤抖而嘶哑的声音喊着我公爹的名字。很快,住在后屋的我公爹公婆,住在隔壁的二叔二婶、三叔三婶都赶来了,把婆的床前挤得满满的。我二叔不慌不忙地试了试婆的鼻息,气若游丝,就对我爷说:“别忙,还在悠气呢!”一听这话,婆在床上动了一下,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婆瞪着眼望着二叔,眼里陡然有了神采。他的视线从二叔移至二婶,再移到我公爹、公婆、三叔、三婶、再到爷。婆把目光停留在爷的脸上足足有两分钟,然后再移向屋里吊着的闪着昏黄亮光的电灯泡,婆这才知道自己还有阳间。阳间的一切都是多么美好啊!阳光、大地、山川、河流、鲜花、绿草……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走出家门了,婆多么想再到屋外去晒晒太阳、闻闻花香啊!婆试着想移动双脚,可脚却像被人拽着似的,石磨般地沉。
   婆疲倦地闭了眼。
   渐渐地,她看到了一片绿色的草原,草原上微风荡漾,阳光和煦。草原的尽头是一个花的海洋,绚烂无比。婆看见她娘正在花丛中欢笑、舞蹈。婆忘情地奔过去,身子像风一样轻。她穿过一片草原又一片草原,可那花海仍在遥远的前方向她召唤,婆继续向前奔去,跑啊跑啊,似乎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她终于到了草原的尽头,可是四周围一片空荡,地上只有花的残骸和母亲的微笑。婆正疑惑着左右观望,忽见一群青面獠牙的小鬼迎过来,其中两位还带着脚镣手铐,发出一连串金属相碰的声响。婆吓坏了,赶紧往回跑,不知跑了多久,她来到一座宽大的殿堂,里面阴森森蓝幽幽,却见一个法官模样的人端坐在殿堂上,把惊堂木一拍,殿堂里忽地冒出无数个手执棍杖的衙役,向婆逼过河南癫痫医院大全来。婆在绝望之中,就拼尽全力地呼喊着她的亲人……
   看到婆的嘴轻轻地嚅动,爷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在喊幺姑的小名:“苗儿,苗儿……”爷知道,婆在清点她想见的人呢。爷说:“苗儿快回了,你等等吧。”婆的喉咙里陡地咕了一声,接着便没有了任何声息。再看时,婆已闭上了双眼。爷止不住嚎啕恸哭,我公爹、二叔、三叔、伏在婆身上也大哭起来。婆就这样去了阴间。
   婆是寿终正寝。婆一生操劳,为王家的繁荣兴盛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婆有三男二女,我公爹老大,幺姑最小。婆一生重男轻女,却唯独喜欢幺姑。幺姑从小就长得水灵,十分惹人疼爱。幺姑一岁那年的夏季,乡里举行庙会,在庙里的观音菩萨面前,几乎所有认识婆的人都抱着幺姑许了愿,都对白生生、嫩汪汪、粉团一般的幺姑爱不释手。幺姑长大以后,出落得更加美丽,眼如秋波,唇似樱桃,而且端庄典雅,不落俗套。幺姑是青溪湾土生土长的山村姑娘,却具有城里姑娘的那种奔放与高雅。幺姑初中毕业以后,一心想去城里学绣花,一向保守的婆竟答应了幺姑的要求。幺姑心灵手巧,很快便能把飞龙舞凤绣得跟真的一样。不久便出了师,自己开了个小店,生意十分红火。几年后,幺姑回乡里,便带回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他叫成。幺姑回乡那天,一身的装扮犹如天仙下凡,美艳绝伦。尤其是那一对纯金的大耳环,附在耳边摇呀晃的,晃得全村的姑娘心都花了。幺姑是青溪湾第一个走进城里的姑娘,成便是幺姑的丈夫。
   第一次认识幺姑是在前几年枣花满树的时候。那时,我和丈夫刚订婚,回家休假。那天傍晚,我在婆屋前的稻场上遇见了她。当时,幺姑都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我还是暗自惊异幺姑的年轻漂亮。她穿着一身浅红色的碎花连衣裙,蓬松的长发很自然地在脑后挽了一束,清纯自然。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英俊男孩,是幺姑的儿子,她叫他威。听到幺姑的声音,婆立刻拄着拐杖迎出来,一脸的笑。发现差了一个人,婆忙问,他爸怎么没回来?“他病了。”幺姑轻描淡写地说。映着夕阳的余辉,我清楚地看到有一丝忧郁从她眼里闪过。听了婆的介绍,幺姑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还一个劲地说:“不错,不错。”我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抬起头,发现树上刚结了几个枣,可米黄色的小花却已在纷纷的落了。后来我才知道,成当时因酗酒过度肌肉萎缩而住进了医院。
   当我们接到婆去世的消息,急速赶回家时,王家的上上下下早已热闹非凡。婆所有的下辈人几乎全都回来参加婆的葬礼了。这种热闹是婆生前所从没有过的。幺姑也早已回了,穿着一套朴实的黑色长呢,在院里出出进进地忙着。
   当天晚上,族里请来了四位歌师,为婆超度亡灵,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互相交替着咿咿哑哑地唱,唱的是“王祥卧寒冰,为的是娘,董永卖身把父葬”一类的内容,是教育下辈人要行孝的歌。他们唱一会儿,歇一会儿。那吹哀乐的两个歌师也是吹一会,停一会,那凄婉的洞箫声如泣如诉,催人泪下。整整一个晚上,王家院子里灯火通明,武汉看儿童癫痫哪里好如同白昼。沉闷的锣鼓,凄婉的洞箫,和着沙哑的歌声,歪歪扭扭地穿过院子,在暗夜里把亲人对婆的哀思传得很远很远。夜深的时候,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渐渐地散去了,只有我和二婶三婶轮流着给歌师们添茶送水,守着几个同村的七八十岁的老歌迷们。幺姑独自一人守在婆的身边,无声地流着泪,烧纸钱。一张张黄色的纸钱悄无声息地化为灰烬,婆的脚步就轻而又远地离去了。一缕缕带着辣味的轻烟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摇摆,熏得幺姑涕泪交加。幺姑望着婆蹒跚着小脚,向前一高一低地走,腾云驾雾一般,幺姑打了个愣,赶紧追过去。婆穿着生前最爱穿的那件青花棉袄,花白的头发随风拂动,飘飘欲仙。幺姑伸出手,想拉住婆,婆却转过身北京好的癫痫病医院有哪些,望着幺姑幽幽地说:“苗儿,你不守妇道,太让娘伤心了。”幺姑怔住了,她没想到婆至死也没有原谅她。定睛一看,婆却安详地躺在面前的铺板上。幺姑呆呆地望着脸盆里一张张变黑萎缩的纸钱,似乎都变成了婆那阴惨扭曲的脸庞,在火苗里痛苦地挣扎。幺姑赶紧跪在婆面前,连连磕头,又伸手抹了抹婆的面颊,轻轻地说:“娘,您安心地去吧,娘……”
   幺姑嫁给成以后,开始几年,经常回乡。在爷和婆的眼里,成是一个知书识礼的好女婿。每次回家,他都会大大方方地随着幺姑叫爹叫娘,并且会给众多的长辈带回绝不厚此薄彼的礼物。婆更是认为,幺姑遇上成和她遇上爷一样的幸运。
   可成毕竟是城里人,成是独生子,早年丧父。母亲的溺爱使他具有了许多城里男人普遍具有的缺点。成爱喝酒,常喝常醉。成醉了,往往会控制不住地乱摔东西,还会用尖酸刻薄恶毒的语言嘲讽幺姑,说她生就一张狐狸脸,来到世上就是勾引男人的。骂得幺姑恨不能撕破脸皮钻进地洞。成醒了,又会把幺姑搂在怀里,给她赔礼道歉,说着甜甜的缠绵不绝的情话。幺姑就在这种无形的伤害与虚伪的呵护中小心地生活着。
   幺姑对成彻底地丧失信心是在威三岁那年的一个冬季。那天晚上,成在外面喝醉了酒,被两位同事送回来,如一滩烂泥,躺在床上,又哼又嚷。幺姑小心地给成泡了一杯茶,又拿来一个盆子,动作慢了一步,成一下子全吐在了床边。秽物夹着酒气溅了幺姑一身。幺姑什么也没说,扫去秽物,又端来一盆水,替成擦洗。吐出秽物后的成似乎清醒了许多,看到幺姑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涌起一阵快感。他骂骂咧咧地一脚把水盆踢翻,水珠溅了幺姑一身,那水带着热气,缓缓地消失在冬夜里,幺姑一颗滚烫的心也冷却到了极点。一会儿,成沉沉睡去,幺姑独自一人步出了家门。城里热闹的街头,霓虹灯闪闪烁烁,马路上一对对情侣亲密地偎依着呢喃低语,舞厅里一个女歌手正唱着流行歌曲:我不知我是否真爱/你沉默的双眸/紧闭的心海/浸透我无言的期待……幺姑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第一次感觉到城市离她是那么的陌生而遥远。在这城里的芸芸众生中,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说的人。也许自己永远都只能是城里一个匆匆的过客,一只寄人篱下的小鸟。
   布谷鸟又叫的时候,幺姑回到了乡下。她对婆说:“娘,我想离婚。”“啥?”婆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她望着幺姑,说:“苗儿,人家是城里人,你乡里姑娘还有啥挑三拣四的呢?”幺姑说:“娘,成爱喝酒,家里能摔的东西几乎全都被他摔碎了,日子可怎么过呀!”婆说:“东西摔了还能再买。男人喝点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爹年轻时,二瓶高粱酒也不够数呢。”幺姑说:“那不能比。爹一年也难得喝几回酒,可成一天四遍呢,娘。”婆叹了口气,不再作声。爷说:“苗儿,你婆婆待你可好?”幺姑说:“婆婆待我好。”爷说:“苗儿,人家对你好,你就该感恩图报。当初你户口转到城里,不全靠成这孩子吗?我们可不能得利忘义呀!”在那个视离婚为瘟神的敏感时代,幺姑终究也没能说服婆和爷。第二天,就又回到那个酒气熏天的城里去了——幺姑放不下她的孩子和成那守寡的可怜的母亲。
   婆过世以后的第三天,爷在婆的枕头底下,发现了幺姑结婚那年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幺姑年轻奔放,满脸含笑。爷含着泪说,婆临终前,含糊不清地说要见苗儿。爷知道婆又想看苗儿的这张相片了。可爷在婆用手指过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这张相片。爷叹了口气说:“都这么长时间了,怕是叫老鼠给叼走了。”婆这才停了呼唤。可直到婆闭眼的那一刻,仍在念叨着苗儿。
   爷说这话时,幺姑正在精心地给婆缝制寿衣。她听着听着,觉出手上的每一针都似扎在自己的心尖上。幺姑为婆一共做了七件青色的寿衣,还特意缝制了一双精致的软缎面料的布鞋。婆裹过脚,小小的脚板,脚踝鼓鼓的,五个脚趾头像脚板上结出的五粒蚕豆。幺姑无法想象,婆凭着这双小脚,走遍了青溪湾的沟沟坎坎,走过了岁月中的风风雨雨。婆生前最爱穿幺姑做的布鞋,不大不小,柔软舒坦。幺姑小心地替婆穿好寿衣,戴上帽子,套上布鞋。又从包里取出一双从城里带回的缎面黑绸的花布鞋,放在婆的身边。“娘,您喜欢这种布鞋,您要走远路了,也带上它吧。”幺姑凄凄地说,像对自己,又像是对婆说。
   穿好寿衣,婆就要到县城去了。在送婆上车的路上,幺姑哭得很凶,几个人都拽不住。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穿戴好的婆抬进巴士,幺姑凄厉的哭喊揪得人心一颤一颤的:“我也要去,我要去看我娘。”我二叔黑着脸,把脚一跺,一把扯过幺姑,哑着嗓子大吼一声:“哭个球!”幺姑赶紧抹干眼泪,一脸的惶然。
   我公爹点燃了车尾后的一串鞭炮。那巴士便拖着一根又吵又闹的冒着烟的尾巴渐渐地远去了。扬起一片灰黄的尘埃,剩下一群悲怆的人望着婆远去的方向发呆。
   婆只觉得自己被人抬上了一辆小车,接着身子便一颠一颠起来,震得五脏六腑都快破裂出来了。汽车爬过几道弯曲的山路,再穿过大片大片宽阔的田野,路面渐渐地宽了,平整了。车子不再剧烈地摇晃了,风驰电掣地向县城驶去。于是婆就看到了车水马龙的景象。无数辆汽车,贴着婆的耳朵呼啸而过,无数只大小不一的脚,在婆眼前晃来晃去,仿佛每一下都踩在婆的胸口上。婆昏了过去。当婆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容貌全变了,变得和年轻时一样美丽而有生气。“这是我么?”婆打量着置身的那巨大空间,疑惑地质问着自己。接着,婆便觉得被人推到了一个大火炉前。火炉里烈焰滚滚。“我不要!我不要!”婆用双手拼命地护着自己美丽的容颜,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婆终于被人扔进了火炉。在烈焰里,她觉得自己正被慢慢地消蚀,熔化。她感到了一种被炙烤的火辣辣的滋味,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发出哧哧的声响。就在这时,她陡然想到了成的棍子落在幺姑身上的那种疼痛与焦灼。婆长叹一声,滴下一行老泪。那泪水随着火焰逐渐汽化,越升越高。此刻的婆,一脸的坦然,一脸的慈祥,渐渐的,婆竟觉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快,一种远离尘嚣与痛苦的喜悦弥漫全身。
   婆升天了。
   夏天的一个晚上,夜色漆黑。青溪湾空旷的田野里鸣虫长吟,偶尔一两声鸡鸣狗叫,给乡夜的静谧罩上了一层阴森与恐怖。天气闷得发慌,给人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婆躺在床上,听青溪湾鸣虫的合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那种血肉相连的母女之情隐隐使她觉到了某种可怕的感应。时钟敲过一点,婆陡地就听到了两声尖叫。那叫声似乌鸦,又似狼嚎。哇呜,哇呜,短促有力。婆的心似被人狠狠地拧了一下。出事了,婆想。这叫声是从王家祠堂的那块空地上传出来的。王家祠堂早年是公共祭祀祖先的地方,后来祠堂拆了,那块空地便成了处罚犯人和王姓家族的理想墓地。墓地宽阔,自然鬼很寂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姓家族的人都说,听到祠堂里的那种叫声是不祥的征兆。果然(也不知说法是否确实),第二天,幺姑便带着威回家了,同时带回的还有成瘫痪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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